Archive for the ‘Diminishing Memories I: Outside Productions’ Category

他们让我看见他们的眼泪,就像在让我知道,他们看到了我,制作这部纪录片背后的眼泪。台湾的观众,听见了我的呐喊。 我知道《悄逝的记忆》找到了知音。

台湾国际纪录片双年展,第一场放映会。一名年轻妇女向我走过来,伸手触碰了我,跟我说了声谢谢。随后,她跟我母亲打了个招呼,给了我母亲一个拥抱,说了声尤其谢谢我妈。(是要谢谢我妈生了我,才制作了这部片子吗?)我母亲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,我妈什么也没说,眼眶和鼻子就都红了!即刻,那位妇人哭了!

我不清楚妇人眼泪的根源。只听她说:“我也有。。。”

我说:“你也曾面临逼迁?”

妇人连忙说:“没有没有,不是。。”(擦着眼泪)

(我的整个手臂已经在她的后肩)

妇人:“有些时候(哭泣)。。。就是。。。其实人到了一定的年纪,。。。当年级越来越大时。。。(哭得说不出话来了)

整个过程有好几分钟,妇女一直无法把她完整的话说完。我给了她拥抱,试图安慰安慰她。之后,我们交换了名片,因为放映厅需要关闭,所以我们似乎也没有时间多相处。我看着她正擦着泪,缓缓走上楼梯的背影。我有点儿心疼,虽然也不知道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、辛酸或心事。眼前还出现她用手擦去眼镜后的眼泪。我好想再给她个拥抱,她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了。

到头来,我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哭些什么?因为从她的谈话中,也不像是曾经被逼搬离家园等等。不过我猜测,她或许也曾有过无法唤回的曾经,也许她也有过逝去的童年?我真的不清楚,不过我很清楚的是,《悄逝的记忆》挑起了她个人记忆里、心灵深处当中的一些遗憾吧!我的影片肯定让她想起了她的某段过去,或许是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。一定应该也是遗憾吧?

两天后,第二场放映会。影片还没结束,我看见左边的一位年轻女生擦着眼泪,不是那种几小行默默在脸上蜿蜒流着的泪痕,而是满脸、满眼的泪水!坐在我右手边第二个位子,一名妇人用她的棉衣遮掩了半边脸,仅剩眼部。我听见就在我右手边坐着的中年男子把鼻涕吸进去的声音。这一切如今写起来真的好想有点儿夸张,但我真的看见了他们的眼泪!他们让我看见他们的眼泪!!

日本山形国际纪录片影展的现场观众,几乎一片宁静。我还真担心观众的没什么反应是不是意味着什么?山形影展的日本工作人员后来告诉我,这是日本人为了礼貌上,所以一般看戏时都没发出什么声音的习惯。待整个影展结束的那晚,工作人员递给了我一张写满了日本字的小纸条。上面写着这位观众原本买了张戏票进场看电影,完全没预料到最后会是哭着离场的心情,还有他的感动。于是那张写满了我看不懂的文字的小字条,我如今还珍惜着。

新加坡放映会,也有好几回了!最多笑声的一次是电力站播放The Best of First Take 的那一场。连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纪录片有那么好笑吗?我想是影片中的内容,新加坡观众都很熟悉的关系,所以大家感觉都倍加亲切?反而是可以对自己的过去会心一笑了吧!而最近一场在国家博物馆的放映会,我真真正正感觉到有观众是为了我们消失的甘榜生活而来的。更有些是林厝港的前居民。《悄逝的记忆》好像终于找到了它要说话的对象。放映会后,我似乎看见了观众脸上的满足。他们的心好像也有点儿激荡。我看见他们的眼神里蕴藏着一些属于他们自己特殊的记忆。那晚,我好感动。但是,我就是没有看见他们的眼泪啊?新加坡观众的眼泪!哈哈!

台湾影展,我的第二次,也是最后一场放映会结束后,因为是当天的第一场戏,所以有观众留下来和我交流。我记得他们的一些问题,我喜欢。还有一名当地的学生曾去过新加坡,因此对新加坡的纪录片有兴趣。专程从台北赶到台中来支持新加坡纪录片!还说影片让她看到了一个不同的新加坡,她那一次没看到的新加坡,于是打算再去多一次新加坡!这群学生真的很积极,勇于发问和讨论,值得学习!突然间又半路杀出不知道那里冒出来的一名观众,要求合照。张得蛮清秀的,我都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话,她又不见踪影了!

台湾观众的眼泪,他们没有隐藏的情感,感动了我!

前阵子,有个在我制作的纪录片<<悄逝的记忆>>里的一个老伯走了。是名书法写得好好的老伯我父亲的朋友,王棋生。我其实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,因为当他帮我老爸在我爸的罗里车斗上写书法字的时候,我好像还没出世。我们以前都住林厝港。就因为我决定制作一部怀念乡村的纪录片,我找来老爸帮我邀他接受我的访问。

棋生伯伯是唯一在我的纪录片里,还住在林厝港的人。他在那里有家鱼场。在进行拍摄那天,我还想在毕业后到他的农场玩,回味一下乡村生活。我想,我是不会再去那家鱼场了。母亲问我要不要去他的葬礼,我说我还是不去了,我想我会哭。其实棋生伯伯不止帮我爸爸写书法字。我也请他帮我写<<悄逝的记忆>>,还有我的名字。我在我自制的纪录片光碟上都印上他的字迹。

今年中,我求学回国后把光碟交给他时就发现他突然好像老了许多。不止头发白了些,精神和身体似乎也没像我去访问他时那样硬朗。不久后就听说他好像因中风而入院,一直昏迷不醒。已经前后五六个月了,最终还是走了。是父亲跑进我的房间告诉我的。

在我的影片中,他是活着的。还是活着的。除非直到我的母带发酶,不能观看了,不能再动了。我在大学的许多教授还有导师都非常喜欢棋生伯伯这个人物。他们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。既然我的洋老师们都看不懂中文,那绝对不是因为他写得一手好书法。就是… 我的荣誉学位的导师好不容易试着用语言跟我解释过,说他在荧幕上有一股… 什么,富有人生历练,给人有种重量级的一种感觉… 我虽听不太懂导师的意思,但我想大概还是和棋生伯伯的内涵有关吧! 我还没,也可能不会电邮导师告知这个消息,说那个你喜欢的渔夫伯伯走了。

我不是没想过到他的灵堂上柱香,表示我的敬意和感谢。我只是在矛盾着,要不要让自己再面对逝去的人与事物的难过。正当我们村民对林厝港这个村落的集体记忆在悄悄逝去的当儿,显然的,棋生伯伯的记忆死了。他把它带走了。我的记忆却在我的纪录片中。我就是有这个意思,我要我的记忆在我死后还活着。